人嫌的事,今徐州方言仍有此语,记作「虚篢」(见《徐州方言志》)。
王利器《金瓶梅词典》338 页同此说。
3.「欺骗行为」说:
白维国《金瓶梅词典》600 页:虚篢xūlǒnɡ虚头:欺骗行为。
今按:「空箱子」说恐属望文生训。「欺骗行为」说注「篢」音lǒnɡ,所指不明(似 指「篢」为「笼」的讹字),不
好评论。
指「屁」说,有方言证据(李),有谐音证据(张),但终觉未妥。下略作评说。
《金瓶梅俚俗难词解》张惠英 著
凡词非常形(字形),要想注释确立,一要讲清字音通假,二要讲清词义引申脉络, 三还要观察词语搭配关系,四还
要观察权衡色彩。
仅据前两条,指「屁」说似有可能成立;但从后两条看,理由就不充分了。
从词语搭配关系看,「虚篢」前的动词是「使」,「使」「屁」这种搭配在近现代 汉语中似尚未见先例。
从词语色彩看,「使屁」极不庄重,不适合小说设置的场景,也不符合发话人和受 话人的身分性格。
这种语句如果出自潘金莲口中,出现在帮闲篾片胡侃场合,是恰如其分的。而现在是吴月娘、李瓶儿、吴银儿几个人
的对话。
吴月娘是正嫡女主人,一向讲究身分规矩;李瓶儿在这时业已成为贤妻良母形象;吴银儿又是妓女中善解人意者,这
时又已被李瓶儿认做干女儿。
「使屁」之类的话,不太可能由吴银儿口中说出,更不可能守着李瓶儿在面前,对吴月娘这样身分的人说这样的话。
因此,「虚篢」不可能是「屁」的同义语。
考虑到《金瓶梅》中多俗字讹字的特点,笔者认为,此处的「篢」是「嚣」字俗形 造成的讹误,「虚篢」当是「虚
嚣」。
「虚嚣」是元明常用词语。
《窦娥冤》二〈南吕‧一枝花〉:「说一回不明白打凤的 机关,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。」
顾学颉、王学奇《元曲释词》释:「虚嚣,意味虚浮、伪诈。─倒做嚣虚,义同。」
明 ‧ 朱有炖杂剧《豹子和尚》四折:「暗暗地说了机关,明明地显出虚嚣。」
《元曲释词》封面
具体到《金瓶梅》中「虚嚣」所在的环境,可以直译为「滑头」或「花招」,正跟 李桂姐的「乔张致」(见前引吴月
娘语)相应。
那么,吴银儿的意思,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:干爹干娘跟前,是弄虚作假、撒谎耍滑头的地方吗?小聪明小花招怎么
敢在这里用呢?
吴银儿用「使虚嚣」附和了吴月娘对李桂姐的批评,又很得体地用「桂姐年幼不知事」缓解了吴月娘的尴尬和气恼,
维护了吴月娘作为桂姐干娘的面子。
如果「使虚嚣」是「放屁」,那就远不是这种气氛,倒显得吴银儿「不知事」了。
「虚嚣」比「屁」语气上要和缓得多,虽有贬损而不失郑重,甚至还带有某种程度的 对年轻人乖滑机变的欣赏,只是
批评这份儿聪明用得不是地方而已。
元曲《救风尘》三折:「有那千般不实乔驱老(劬劳),有万种虚嚣歹议论,断不了风尘。」
《金瓶梅》中对贲四的描写是「年少,生的百浪嚣虚,百能百巧」。(十六 6 上 8 )
看来,「虚嚣」或「嚣虚」,都有乖巧浮滑的意思。跟「朴实」相对当然有贬义;但是跟「头脑蠢浊」相比,则不乏
褒扬色彩。
「虚嚣」用于前引文中,无疑是十分切合的。只要我们能证明,「嚣」字确有讹成「篢」 的可能性。
《汉语大字典》封面
历代规范字书,直到今天的《现代汉语字典》《汉语大字典》,「嚣」字都只有四 角「口」中间「页」的写法,这是
「嚣」的正字。
观察万历本词话,「嚣」字却无一例外地把中间的字符刻成「贡」,这是「嚣」字 的俗形,或者说是俗「嚣」字。
极有影响的字书《字汇》,在卷终列有179 个俗字,其中就有「嚣,俗作『』」。
《字汇》成书于明万历四十三年,正值《金瓶梅》在民间传抄的时候(现存最早的刻本是有 万历四十五年序的词话
本)。
看来「嚣」中间「页」变「贡」的写法当时已广泛流行。
之所以未能成为正字,大概是因为这种变化破坏了传统字形结构却没有实用价值:既不能使字音字义更加明确,也不
合简便易写的字形演变规律。
但是俗形的出现也该有理据。笔者推测,可能是受「器」字异体「噐」的影响。手 头有两种明代坊刻《韵略易通》:
一种是万历三十七年的吴允中校本,一种是宿度校梓本。
宿度是嘉靖三十八年进士,宿本开雕应比吴本略早。两书「嚣」字都是中间从「贡」的俗形,两书的「器」字也都是
中间从「工」的俗体。
查,汉隶即有从「工」之「器」,字书《玉篇》就已著录。 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也承 认是异体,可见流传久远。
又按,从四「口」之字较常用的也就是「器」「嚣」二字,处于类推求同的心理,改「嚣」从「贡」也算顺理成章
了。
元明以降,俗文学常用「虚嚣」一词,传抄成俗大概就始于此时。至迟到万历年间,「嚣」的从「贡」俗形已是不争
的事实。
俗字形得不到规范承认,就容易发生变异。「嚣」字有可能传抄中错成「篢」。
这 只需要:「嚣」下面脱落两「口」;「篢」上面两「口」变成「竹」头。这都不是多么难以想象的事。
方块汉字横画过多过密,就容易发生变异。
「嚣」字横画达九条之多,早在宋辽 时代,收集俗字甚多的《龙龛手镜》就有省略下面两「口」的俗形。
《六书统》中的篆书「嚣」竟然也无下面两「口」。
「篢」上面两「口」草写易与「竹」头相混。《金瓶梅》中就不乏「哭」字讹成「笑」字的例子。
如:急的那老冯,赌身罚咒只是笑。(四三4 下 1)
你不知俺这小大官,─教奶子抱了去那边屋里,只是笑,只要我搂着他。(四四8 下7)
《金瓶梅词话》万历本刊刻前,曾在民间手抄流传。「嚣」讹成「篢」可能在传抄过 程中实现,也可能是在刊刻万历
本时由刻工最后完成。这就无从细究了。
《文成字汇》书影
另外,万历本《词话》第七十一回有一首七言律诗,其颔联为「常叹贤君务勤俭, 深悲痛主事荒臣」。
「痛」「臣」二字显然有误,戴鸿森校本径改为「愚」「淫」。
笔者以为,从字形相近角度考虑,「痛」为「庸」讹,「臣」为「嚚」讹,似更近情理。
果然如此,这也是从四「口」之字容易变异讹错的旁证。
「嚚」不是口语常用词,横画 又多,民间抄手刻工就更容易出错,干脆把上面两「口」和下面两「口」都错误地删除
掉了。
前述「虚嚣」「嚣虚」都是浮薄诈伪义,指世风人品的浮薄不实,不朴厚。
《金瓶梅》中还有指衣料织品轻薄的「嚣」。
西门庆道:「前边橱柜内拿一匹红纱来与你作拜钱罢!」金莲道:「我就去不成, 也不要那嚣纱片子。拿出去倒没的
教人笑话!」(三五 4 上)
家里有的是那嚣纱段子,拿上一段。(七2 下4)
但是,规范字书中的「嚣」都只有喧闹义,没有薄(不厚不实)义,这种意义应来自「浇」 字。
近人杨树达《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‧长沙方言续考》中说:「今长沙谓布帛不坚致 曰浇,音如嚣。」
其实,明代著名韵书《韵略易通》中,「浇」就有两种音义(均见萧豪韵):向母平声「浇,薄也」,跟「嚣」
「枵」同音;见母平声「浇,水沃灌也」,跟「骄」「交」同音。
前一音读,明末毕拱辰《韵略汇通》加注反切「许骄」切;清初周云炽《韵略新抄便览》加注「此字古尧切,或音
嚣」。
这些记录表明,至迟在明代中叶,「浇」已成为多音字。「沃(浇灌)」义读古尧切,「薄」义读许骄切。
同一个字形,表示的是两个音义不同的词。
一字多音常导致字形分化。「沃」义 jiāo 是农业社会常用词,「浇」字水旁又便于理解字义,就保留下来成为这个
词的专用字形。
「薄」义 xiāo 则只好去找同音字「嚣」或「枵」分担。
所以,明代费信《星槎胜览》就有了「俗甚嚣薄」,宋应星《天工开物》就有了「蕉纱」「轻细之甚,值贱而质
枵」。
《韵略易通》内封
直到现代,山东方言还多把织物轻薄不细密厚实说成xiāo,方言志书多记作「枵」。
(如:于克仁《平度方言志》、张树铮《寿光方言志》、张鹤泉《聊城方言志》)也有写成「绡」的, 如:张志静
《曲阜方言志》(载《山东史志丛刊》 1992 年增刊)。
有的方言中还进一步引申出「身体单薄」的意义来,见王淑霞《荣成方言志》;有的方言里把 xiāo 跟「单」组成
并列复合词「单枵」,见赵日新等《即墨方言志》。
回过头去看,《金瓶梅》中的「虚嚣」「嚣虚」,《星槎胜览》中的「嚣薄」,无 一不是并列复合词。
「嚣」有「浮薄不实」义,与「虚」义近,所以二字组合顺序可以颠倒。
「嚣」的浮薄义不是本身字义引申出来的,而是从「浇」字借来的。
从「浮薄」义看, 「浇」是正字,「嚣」在这个意义上只是一个俗字,或者叫「浇」的俗写。
《金瓶梅》中「嚣」字更多用来表示羞愧,羞辱。如:
适才你和李瓶儿日捣去罢,没地遮嚣儿,来缠我做甚么?(二七8 上11)
你不出去待盅茶儿,却不难为嚣了人了?(五一 7 上 5 )
周大人送来,咱不好嚣了他的头,教他相相除疑罢了!(二九10 下5)
你另叙上了有钱的汉子,不理我了,要把我打开,故意的连我嚣我讪我又趍我。 (三八 2 下 10 )
上面这些句子中的「嚣」,表示羞愧羞辱意义是没有疑问的,各家注释者认识一致。
这种表面一致的认识,只是从上下文意推导出来的─这种比较会通的方法正是近代文献训释中常用的。
如果没有活的方言左证,读音无法确定,仍然不能保证是确切的解释。(页数据中州古籍出版社 1982 年
本)。
我们来看看魏子云《金瓶梅词话注释》中的有关释文118页 遮嚣 此一嚣字,乃中原人用以形容布帛织的太松,布
线之间的眼缝太大,就称之为嚣。
201页嚣头「嚣头」即斩头之谓,此说「嚣了他的头」,意谓扫去他的面子, 嚣我 嚣乃羞的土音,故为使我难堪。
258页 或别给他面子,直说他的相法不灵验。
可以看出,魏的认识是很随意混乱的。
归纳一下似乎是:「遮嚣」对应「浇(薄)」,「嚣头」对应「枭 (首)」,「嚣我」是土音「羞」。
只有李申《金瓶梅方言俗语汇释》比较准确:山东方言「羞」音如「嚣」。
例如《聊 斋俚曲集 ‧ 墙头记》四:「白眉赤眼不害嚣。」(见该书 744 页)
《聊斋俚曲集校注》封面
从现代山东方言来看,读「羞」为「嚣」的有菏泽市、济宁市、潍坊市和淄博市的 部分县区,见诸方言志记录的有曲
阜、寿光、淄川、利津、章丘等地。
如张树铮《寿光 方言志》 158 页有「担羞」,159 页有「害羞」,二语中的「羞」记音都是 xiāo 。
孟庆泰、 罗福腾《淄川方言志》则直写为「嚣」,157 页有「遮嚣」, 187 页有「害嚣」。
淄川人蒲松龄的「聊斋俚曲」有不少押韵的「嚣」,可以证明清初民间读「嚣(羞)」入萧豪韵。
如:《墙头记 ‧ 第四回》:「方且是,进了学,那教官才出饿牢,他就把你头啃掉,一千钱才依填打上,白眉扯眼
不害嚣,生纂出名色问你要。」
《磨难曲 ‧ 第一 回》:「瓢一扇,棍一条,拿起来,先害嚣,这饭可是怎么要!」
「羞」读萧豪韵,可能是口语中的古音强式保留。
根据诗经音归纳的上古韵,「羞」 跟「萧」同属上古幽部,声母也都是齿音 S ,可能只有介音的不同,读音十分接
近。
而「嚣」跟「萧」同音,则是很晚近的事。因为「嚣」的声母本是喉音h,只有s、 h 在细音 ( i 或 ü ) 前都变成舌
面音的时代,「嚣」「萧」才会同音。
也就是说,用「嚣」来记录口语中的「羞」,表明在晚明时代,某些方言中已产生了舌面音声母。
《金瓶梅》之前未发现记「羞」为「嚣」的用例,是十分正常的。但并不能由此认为《金瓶梅》以前「羞 (
xiāo ) 」一词不存在。
也许有一天,我们会发现用「萧」或「绡」来记「羞」的例子,不过前提是,该作品是认真仿真口语唇吻的。
「羞」,《金瓶梅》「嚣中的(羞),都出现在口语对话场合。一般的叙述文字则都写作从《金瓶梅》的诗词用韵看,
「羞」的韵母属幽侯不属萧豪。
这就是书面语和口语的差别。《山东省志 ‧ 方言志》中「羞」字的读音,济宁、寿光、利津三地记做「文读 xiū 、
白读 xiāo 」,是非常准确的。
《金瓶梅》反映的明代方言中,应该也是这种情形。
俗文学作品,是俗人写给俗人看的,自然免不了俗字。不像治国论道的文章,不那么讲究字必有据、合乎经典。
万历本
近代治文字训诂的人每每提到俗字,但识见各异。 「俗字」的功能尚缺乏明确科学 的界定。
笔者以为,「俗字」是跟「正字」相对而言的。正字是一定时代为社会约定并为规 范字书予以确认的字形。
俗字则是广泛使用却未被规范字书确认的字形。个别人为的形 体变异,偶然的音义借用,不具备社会广泛性,不能称
为俗字。而一定时代的俗字,又 有可能被后代字书确认,成为正字。
汉字的形音义三方面都有时代的规范,俗字也就有三种类型。
《金瓶梅》时代的「嚣」 字,中间的「页」符均写作「贡」,这种「嚣」是当时广泛使用但不被字书承认的异体。
这是字形意义上的俗字,可简称为变体俗字或俗体。
表示世风人品浮薄的「嚣」,分担了「浇」字的多种音义中的一种,相对于「许骄 切」的「浇」,是字义借用意义上
的俗字,可简称为借义俗字。
表示羞愧、羞辱的「嚣」,记录了「羞」一词的方言口语音。相对于羞字的规范音读(《字汇》思留切),可称为方
音俗字,或口语音俗字。
真正本音本义的「嚣」(但《金瓶梅》字形上也是俗体),《金瓶梅》中只有一例。
「老 婆进到里面,但觉冷气袭人,尘嚣满榻。」(二三 7 上 4 )
「尘嚣满榻」是很文的辞。正因为「嚣」字本义在口语中很少出现,所以《金瓶梅》一类的口语化作品才广泛地用
来 代替「浇」「羞」。
而当时与「嚣」同音的「萧、箫、消、绡」,则因为本职工作繁忙,就不兼任他职了。
「虚篢」一词中的「篢」,则是由「嚣」字俗体进一步讹误而成,表达的意义又不是「嚣」的本义,就更令人难以识
破它的语言真面目了。
这都提醒我们:阅读俗文学作品,从文献数据中钩稽词语,应对「俗字」现象保持 清醒的认识。
《张鸿魁研究精选集》
文 章作者单位: 山东社会科学院
本文获授权发表,原文刊于《张鸿魁<金瓶梅>研究精选集》,2015,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出版,转发请注明出处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